十日谈果中存真味,初夏有清欢

初夏时节，天气舒服，不冷不热，即使老天爷偶尔使个性子，热它一两天，但一到夜晚还得盖个薄被子。白天的热，不过是给女孩子们试穿裙子的机会。

一入夏，桃花、梨花早不见踪影，海棠、牡丹也谢了。宋代邵雍有诗句“尚留芍药殿春风”，芍药开在春末，芍药一落，春天也就过去了，所谓：“枝上浑无一点春，半随流水半随尘。”没关系，没有了招展的花枝，瓜果蔬菜立即补上。初夏是水果旺季：草莓、荔枝、杏子、枇杷、杨梅、樱桃、香瓜、西瓜，一个个闪亮登场。水果是最方便的食物，洗洗削了皮或去了壳就能吃，不需动火冒烟。

有一年五月下旬，我去徽州三潭摘过枇杷，念念不忘。边摘边吃，那天吃了总有一百粒吧。三潭，是指歙县境内新安江沿岸的漳潭、绵潭和瀹潭三个自然村。群山环抱着三个大面积的深水潭，三潭因此得名。此地冬暖夏凉，终年云雾缭绕。“三潭”特有的小气候，为枇杷的生长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条件。三潭枇杷，形如丸，体积小，最大的也不过乒乓球大小。但味醇，九分甜一分酸，这一分酸更凸显了九分甜。

苏州“东山枇杷，西山杨梅”，我经常弄反了，其实一样的，东山西山都产枇杷和杨梅，都好。水果和人一样，也讲个“格”，南洋的榴梿虽贵为水果之王，但论格，就不如枇杷了。金农、虚谷、任伯年、吴昌硕、齐白石都爱画枇杷。在画家的应景题材“岁朝清供图”里，枇杷是主角之一。

荔枝，也是妙品。觉得自己幸运地生活在交通便捷的时代，没有杨贵妃的地位，也能吃上新鲜荔枝。不过，小时候在合肥没见过带壳的荔枝，只见过糖水罐头里的荔枝白肉，记得荔枝罐头比橘子罐头、菠萝罐头、雪梨罐头要贵很多。台湾“吴宝春”将荔枝干放入面包，真是创举，难怪可以在巴黎的面包大赛上获金奖，西方人哪里吃过荔枝面包！肯定惊了他们的舌尖和味蕾。

西瓜也上市了。小时候在安徽老家，夏天的第一水果当然就是西瓜。那时候的瓜果分外甜。尤其是沙瓤西瓜，因为糖分高，才会沙。现在多是无籽西瓜，吃起来太顺，少了阻碍也就少了吃的技术和艺术。吃西瓜是应该吐籽的，少了吐籽环节，节奏感就差了。吃东西是要讲究节奏的，也得有些小麻烦，这样才有韵致。

我在米兰盎博罗削美术馆看过卡拉瓦乔的《水果篮》，不同于其他画家的水果静物画，这幅画里的苹果、葡萄斑斑点点，开始溃烂。尽管《水果篮》是卡拉瓦乔的少作，仍旧表现出强烈的感情，可能他很早就意识到美好事物的稍纵即逝，花飘零、果腐烂，是件无可奈何的事。所以，我们要珍惜初夏的新鲜瓜果，多多品尝。

入夏也是蔬菜旺季：莴苣、苋菜、黄瓜、茄子、西红柿、洋葱、空心菜，应有尽有。我们一家都爱吃蚕豆，抓紧时机天天吃，因为蚕豆采摘期很短，所以豆农间流传着“嫩三天，老三天，不老不嫩又三天”的说法。早春二月，我曾去南法蔚蓝海岸旅游，在古城昂蒂布吃了普罗旺斯的西红柿，甜糯味美。没想到，前几天到菜市场一看，到处都是普罗旺斯西红柿，价廉物美，沙瓤香甜。那天在菜市场，才知道新上市的洋葱是带青葱叶的，顾客买的时候，老板剪掉青葱尾巴。之前在超市看到的洋葱都是不带青葱叶的，原来我们习以为常的样子，并非本来面目，其实人亦如此。话说回来，洋葱是个好东西。小时候不识货，很多好东西不吃，包括洋葱，现在，洋葱倒是成了最爱，炒炖皆好。罗宋汤更是缺不了洋葱。

蔬果有清欢，不许俗人知。一般来说，都是“冬补”，依我看初夏也是滋补的良时。冬补少不了山珍海味，初夏滋补则不同，瓜果蔬菜，时令佳品，平凡朴素，是一种“清补”，最是养人，也养性。（何华）